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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只鳥認識我

來源: 作者:蔡成 時間:2019-11-20 11:53:03 點擊:

起初我以為它們是蛀木蟲。

一鋤頭下去,就從地里掏出好幾條。白白胖胖的,長得像蠶,特別慫,稍一碰觸,就彎出個字母C的樣子裝蒜。死相,就會這一招,你就玩不出別的花樣么,瞧噠就惡心。

后來覺得不對勁。蛀木蟲的家,都安在樹上。而眼前這些家伙,都住在泥土底下。

身邊沒有學問家,那我去問谷歌好了。

Google曰:此物學名蠐螬。

原來這是金龜子的幼蟲呀。小時候長得這么惡心難看,長大后,金龜子的面目順眼多了,甚至于可說有幾分姿色。呵,蟲子界也有“女大十八變”現象吶。

不過,管它小時候,還是成年后,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小時身份是蠐螬時,龜縮于泥土底下吃農作物的種子,還愛啃農作物的根莖,簡直壞到流膿。

長大后變成金龜子,專找瓜果的嫩芽、綠葉還有香噴噴的花朵下手,算得上從腦門心壞到屁眼了。

谷歌又告訴我,蠐螬的外號挺多,有雞婆蟲、土蠶、老母蟲、白時蟲等等。

沒一個與哪怕勉強好聽能掛上鉤。比較了半響,決定喊它們雞婆蟲。

雞婆蟲,至少里面藏著一個“雞”,瞧著稍微順眼。現如今,在遙遠的祖國,豬八戒的窮親戚們,漲價漲得沒邊。據說誰能敞開肚皮吃得起豬肉,誰就約等于土豪。雞婆們,管它公雞母雞,都長一身肉,興許能跟在豬屁股后頭身價倍漲。

瞧雞婆蟲們的身子一個個肉滾滾的,肥頭肥腸,肯定小日子過得太爽。你想想,要不是吃得好睡得香,它們哪能長得這么像二胖子。

它們集體像二胖子,事情明擺著是這般情形。后花園里,泥土底下,黑暗中,有太多罪惡曾偷偷發生——難怪我去年種下的花生才收獲可憐的幾把,難怪我種在花生上面的向日葵才成活幾棵。

罪魁禍首就是它們!

如果用鋤頭背敲下去,雞婆蟲一定腦漿迸裂。太殘忍。我下不了手。

如果直接用鋤頭挖下去,雞婆蟲攔腰分身兩段。更殘忍。我也下不了手。

且饒它們一條小命?那我也不做那傻事。

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好孩子,雷鋒同志不是這樣教導我們的么: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

雞婆蟲壞事做絕,不就地正法,對不起備受它們摧殘的花生和向日葵。若對它們仁慈,意味著更多的蔬菜瓜果花草會遭殃。

仰頭,瞧見太陽高照。我靈機一動,找來小鏟子,將雞婆蟲一條條扔旁邊的車道上。

你們躲在泥土底下的黑暗里,每天面對陰冷潮濕的環境,現在幫你們翻身得解放,再給你們送溫暖如何。請到陽光底下,感受一番春和日麗吧。

放心,絕不是殘酷無情地給你們一條絕路。

車道旁是草地。你找對方向,手腳又夠麻利,盡可能趕緊跑到草地上,使出吃奶的勁,打孔鉆洞,逃出生天。

倘若不分青紅皂白,只會亂扭身子,那就是自找麻煩了。車道用水泥鋪就,估計早已滾燙的地面會熱情似火擁抱你,也許只需小半天,就會讓你在暖和和里魂飛魄散。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死是活,瞧你們各自的造化吧。

眼角余光里,空中突然掠過一道黑影。

扭頭看。一只鳥,落車道上,瞧我一眼,看我沒對它動武,低頭捉住一條雞婆蟲,叼嘴邊甩兩下,囫圇吞下肚。

半空又掠過兩道黑影。又來兩只鳥,落車道,加入除惡打黑隊伍。低頭叼食雞婆蟲。

一個好漢三個幫,有了幫手,我在地里翻找雞婆蟲的勁頭足多了。

真的沒想到,地里有那么多雞婆蟲。每次一鋤頭下去再提出土,一定冒出兩三條肥嘟嘟雞婆蟲。

小鏟子不斷扔蟲子,有條蟲砸中一只彎腰覓食的鳥。它嚇一跳,展翅,飛半空。隨即覺察我并非心存歹意,不過給它們加餐而已。他在空中一個急轉彎,折回,落地上,繼續為民除害。

佛祖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雞婆蟲進鳥腹,也該算作是入地獄?南無阿彌陀佛。

蟲們,你們成佛成道去吧。

有人說,人有三生三世。蟲類,也有三生三世么?

蟲兒,你們若修不了道成不了佛,那就讓菩薩保佑你們,下一輩子轉世為花為草為人為牛,別再投胎為作孽的蟲子了好吧。善哉善哉,南無阿彌陀佛。

忙一陣,我拄鋤,站地里休息。這姿勢,若遠看,百分百是中國老農鋤禾日當午而后暫憩幾秒的標準鏡頭。

拄鋤,興致勃勃看三只鳥就餐。

它們不爭不搶,將車道打掃干凈。而后,幾乎同時抬頭,歪著腦袋,看我。看后,開始顛碎步,在車道徘徊。它們的小心思,我懂。它們懶得開金口,但眼神早把話說透:哥們兒,還有嗎?

我抬手,對它們輕輕搖。我怕動作猛了,會驚嚇它們。我不會說鳥語,只好老老實實跟它們講人話,“哈嘍。”

擼起袖子干,又挖出好些雞婆蟲,扔給三只鳥當美餐。

雞婆蟲白白嫩嫩,一瞧就是蛋白質豐富。電視里,野外生存達人貝爾·格里爾斯(Bear Grylls)抓起這蟲子往嘴里送。我可沒這膽,蛋白質再豐富一萬倍,我也不敢把蟲當下酒菜。

我沒膽,鳥有膽。它們比我勇敢。

它們也比我聰明。

我生性不喜肉食。你瞧這些鳥們,愛吃瓜果,也愛吃肉肉,葷素都是它們的選擇,不偏食,營養搭配得真不錯。

好像,只能說好像,它們是三只喜鵲。澳大利亞的喜鵲和中國的喜鵲,我覺得,還是略有不同。

哪里不同?

胖與瘦的差異?不是。

記憶力,中國的喜鵲嘴巴長,總喜歡嘰嘰喳喳鬧騰個不停。澳大利亞的喜鵲呢,信守沉默是金的美德。

有一點倒肯定相同。中外喜鵲的視力都比我的視力好一萬三千倍還有多。

我哪怕坐餐桌上夾菜,都要戴眼鏡。否則本想夾一只蝦下肚,沒準筷子對準一根蔥下了毒手。

喜鵲從不戴眼鏡。它們的眼睛真的太好使了,賊兒尖。蟲子再小,鳥的細眼睛竟然在高空一瞧一個準。

鳥們,適合去當偵察兵。

后來,我在種108株玫瑰的地里扯雜草,草根帶出一條胖蟲子。

為何種植玫瑰選108這個數字?108條好漢么?——這是另外一篇文章的引子,此處且按下不表。

玫瑰地里窩藏的又是雞婆蟲。

我借了倆枯樹枝當筷子,夾住蟲一扔。本想扔到旁邊的魚池去喂魚,結果力量不夠,雞婆蟲沒飛到魚池就半途墜落。

一只鳥落下,毫不客氣把那條蟲當免費的午餐。很快,又急匆匆趕來兩只鳥。

又是三只!我猜,它們是那三只在車道上大快朵頤啃食雞婆蟲的喜鵲。

老熟人來了,我不表示熱烈歡迎,很不禮貌。

中國人表達歡迎的最佳方式是以美食款待。

我在種植玫瑰花的地里翻翻揀揀尋尋覓覓,好歹得給它們再送上幾條蟲子。不足以讓它們仨飽腹,但應該說得上是沒讓它們空腹而對我失望透頂。

再接下來,還喂過一次蟲子,還是雞婆蟲。還是它們三個,不請自來。

后來,我在后花園出現,才來得及眨幾次眼,三只喜鵲的身影就閃現我跟前。

看來,除了眼睛好使,喜鵲的記性也真心不錯。如果它們去背單詞,腦子里詞匯量一定強過我。

此刻,如果伊萬·彼得羅維奇·巴甫洛夫先生在旁邊看熱鬧,一定會得意對我說:“瞧,這就叫條件反射。”

巴甫洛夫先生是科學家,日常生活中的許多事,用科學的態度來抽絲剝繭,當然更嚴謹。但我真心不喜歡在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吃喝拉撒上擺事實講道理。要多無趣就多無趣。

來點有趣的,不如我一廂情愿宣布:快看哪,這三只鳥認識我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三只喜鵲當然不是來送死的。蔡成這人一瞧就不像行兇者,怎么會殺喜鵲呢。烤乳鴿偶爾去吃,可當真從沒想拿喜鵲當下酒菜。

喜鵲和我從此算是結上緣了。老話講,一回生,二回熟。那么,三回四回變老友,五回六回簡直比親家母還親。

它們仨駐扎在我們家附近?

如果它們是外星間諜,專門盯梢我,我豈不時時刻刻在它們的“視力范圍”之內。如果它們是殺手,那就更慘了……

謝天謝地,它們只是爭當新時代的活雷鋒,來幫我殺蟲除害。

我對它們也略有怨言。

你們能用爪子刨土就好了。眼下,形勢一派很不大好。甭管菜地還是花地,看樣子窩藏的雞婆蟲比三個野戰連的數量還要多。憑我單兵作戰,猴年馬月才能把它們盡數活捉,統統抓出來請你們趕盡殺絕!倘若你們親自出馬,集體上陣,直接用爪子和嘴巴在地里剿滅雞婆蟲,那就是好事做到底功德無量了。

埋怨無效。我說過,我不會說鳥語,而它們也不懂人話。就算我好話說盡,也形同于雞同鴨講等于我對牛彈琴,喜鵲們定無動于衷。

考慮到正親歷的新時代,騙子太多了。日新月異的騙術讓人防不勝防,也讓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比珠寶還珍貴。三只喜鵲如此信任我,我不能不當回事。所以,喜鵲來了,萬一沒蟲子招待,我略遲疑后,會屁顛顛躥回屋子里取面包,也可能是剩飯,撒后花園草地上。不敢放太多,怕鳥吃不完,把老鼠招來。

面包和剩飯的口味明顯不如蟲子,營養價值也差得遠,起碼蛋白質含量比蟲子少得數不清。鳥不嫌棄,有什么吃什么。所謂客隨主便,就這么個意思。

周末bushwalk,山道彎彎,不時有鳥展翅追逐我們一陣。若同時出現三只,我會駐足,認認真真和它們大眼瞪小眼。

不敢肯定這就是認識我的那三位鳥先生。我半開玩笑半當真對女兒們說,“快看,它們仨,認識我。”

二丫頭奧黛麗6歲,問:“它們也認識我嗎?”

三丫頭凱瑟琳兩歲半,問:“它們也認識我嗎?”

要說呢,認識我的,何止這三只喜鵲。

我去后花園里,經常,不是每一次噢,有只鸚鵡會落到我腳邊,歪著草綠色的小腦袋看我。對,你使勁看吧,我這么帥,不看白不看。

事實是,我也喂過它幾次。

后花園的蜥蜴認識我。給花草澆水,蜥蜴們被突如其來的暴雨驚著,從花草底下張皇失措逃出來,發現又是我在惡作劇,就沿著我腳跟懶洋洋散開去,一點都不把放我眼里。或者說,是懶得拿正眼瞧我。

葡萄藤認識我,芒果樹認識我,桃樹認識我,桑椹認識我,玫瑰認識我,紫藤認識我,玉米忍受我,向日葵認識我,喇叭花認識我,人參果認識我,無花果認識我,六月雪認識我,三角梅認識我,格桑花認識我,韭菜認識我,扁豆認識我,紫蘇認識我,香菜認識我,菖蒲認識我,棕櫚樹認識我,假山認識我,袖珍噴泉認識我,拱橋認識我,紫竹林小道認識我,金銀花認識我,鳥巢蕨認識我,南瓜西瓜冬瓜網紋瓜絲瓜葫蘆瓜認識我,小葉榕盆景認識我,吊金鐘盆景認識我……

后花園500多平米,多大的世界啊,比全世界都大,比宇宙還大。哈,沒有哪個生靈不認識熱衷沾花惹草的,隔三差五給它們澆水施肥的蔡成。

夜深了,人靜了,輪到樹呀花呀草呀蜥蜴呀螞蟻呀鳥呀蚯蚓呀開始交頭接耳說悄悄話了。

它們準這么說:嗨,蔡成這人很不錯哦,勤勞勇敢笑口常開溫文爾雅文質彬彬儀表堂堂博學多才,最關鍵的你們知道不,他心地善良有菩薩心腸……

你們憋出三個月沒聞雨水味,但突然被從中國度假趕回的我澆了個透心涼的喝水勁,不顧一切忘乎所以地贊美我吧。

我保證不驕傲自滿,我保證不得意忘形。我要謙虛謹慎再接再厲做一個新時代的異國他鄉的好好先生。

花草樹木對奧黛麗和凱瑟琳就沒那么友善了,盡說她倆的壞話。

草說:“奧黛麗長得好看,但你們都要小心哦。這個小女孩一來,你們就得縮著脖子哦,她最愛用腳亂踹我們了。”

花說:“她妹妹凱瑟琳更壞,不到三歲,嫉妒心呀比誰都重。每每趁她爸爸不留意,就會揀根棍子揍我們,還特別愛揍長得好看的花朵,我們不就是比她長得更美幾分么……

澳大利亞的喜鵲并不超級多,烏鴉則遍地都是。

有則新聞。說,某男孩愛鳥,每天喂烏鴉。后,好玩的事情出現了。烏鴉們每天會叼些寶貝來送給小男孩。

紐扣、漂亮的石頭、羽毛、啤酒瓶蓋、可樂罐的拉環、小樹枝、干草、貝殼、筆……珠寶首飾居然也有。

《福爾摩斯探案集》里,有人訓練小鳥當小偷。偷走了一女子洗澡時放窗臺上的無價項鏈。多高明的手段,但再狡猾的狐貍,也斗不過比李昌鈺還要牛皮的神探福爾摩斯啊。

天知道烏鴉是哪里弄來珠寶首飾的。應該,不是砸碎商場的玻璃門偷來的吧。

看來,懂得叼小石子塞瓶子里讓水位上漲而喝到水的烏鴉,不獨智商不錯,道德修養也不賴,懂得知恩圖報。

我不去做喜鵲也懂得知恩圖報給我送來珠寶首飾的白日夢。

當然,萬一,喜鵲也叼幾粒狗頭金幾顆鉆石扔我院子里,我不能假裝視它們為糞土。

在澳大利亞,不說半句客套話,除致謝外,大大方方毫無保留地接受別人贈送的禮物,也是一種美德。這種美德,我一點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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