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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明天憂慮

來源:澳洲網 作者:張群 時間:2019-11-12 11:58:46 點擊:

 

【編者按】本文榮獲第十屆澳大利亞華人作家節常春藤杯散文大獎賽三等獎,根據廣大文友的要求,現予以全文刊登。其它獲獎文章也將逐篇發表,敬請關注和欣賞。

 

最后一次見到安妮塔,是她搬到羅珊娜(Rosanna)之后,房子小了許多,她瘦了許多,膚色暗淡,元氣虛弱,我們夫妻與她坐在一起,像三個孩子似的聽音樂,談書畫,聊中國,午后的微風蟬鳴和柴可夫斯基《如歌的行板》,使我們恍如回到遙遠的家鄉,她的眼神像荷蘭繡球花那么淺藍,飽經折磨卻好奇心依舊。她很快就累了,告別時,她淡淡地說,不用為明天憂慮。


我回到中國,想著好奇心一定與愛有關。等到回澳,再給她家去電話,約翰在電話線那頭,久久不出聲。后來,像是蓄積了所有力量,他輕輕說,安妮塔走了,兩個孩子很想她……他說得如此緩慢,仿佛安妮塔只是先睡了,睡得很香。


偶然整理書房,我發現一本介紹墨爾本的小書,掉落在書架間隙,口袋大小,印刷唯美,扉頁上題著一串藍色圓體字簽名,仿佛幾片壓扁了的藍玫瑰花瓣。用百多頁篇幅談論墨爾本,薄薄的印張承載著一段閃光的日子。


那年我從中國來墨買房,聯絡了四五家房產代理商,安妮塔最后一個回復我。如鵝黃色瓷釉般明柔的女中音在手機那端說,可以安排明天看房。我直言我退房離開酒店。她說給我安排住處,說了兩遍,我心內一動,答應了。


四點鐘,一個灰白頭發的中年男子開了一輛破舊的三門現代小汽車到本都拉(Bundoora)酒店門口,他就是約翰。這車小到我這個小個子也得把自己折疊兩次才能裝入。車行半小時,越開越荒涼,爬上一座桃林(Doreen)小山,約翰說這個山頭是他家。


進入一所八間臥室的大宅,我發現了屋主與李寧合影的照片,約翰說他以前是澳洲國家體操隊的,他看了看表說他要去接孩子,指著冰箱微波爐叫我隨便。2002年神奇的夏末,我就這么隨便地一個人被安妮塔的先生留在了這個家里,不免懷疑是屋主不諳世事,還是我遇到騙子。出來隨便一轉,腳步丈量了二十英畝,游泳池,小池塘,屋后郁郁蔥蔥一片叢林,奶牛和羊群披著金光散步,慵懶地清理地毯似的青草地。


現代小車又爬上坡道時,下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女孩很文靜,八九歲模樣,鼻子上長著雀斑;男孩五六歲,活躍異常。約翰老吃老做,烤了牛肉漢堡,我們一起坐在高登上狼吞虎咽。


直到晚餐后八點半鐘,女主人安妮塔姍姍來遲。第一次見面,她一身深色職業裝,手里拿著工作日記,來不及吃晚餐,白皙的笑容里藏著疲倦與忍耐,我問為什么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她家里。她答為什么不能相信你呢。


我以為她是外星人似的工作狂,大智若愚的地產代理,或者,就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傻村姑,淳樸好客,愛吃餃子,喜歡中國人。


我滿懷內疚,向她承認我已經向另一位地產代理麥克付了訂金,買了一棟本都拉的房,地大到八百平米以上,價格又低于市場價,只有十八萬多,所以已當場落訂。安妮塔笑著說沒關系,今晚你睡個好覺,明天我帶你去看房。可是我已經買了房?買房不是買菜,我不能隨便再買一棟。她又笑了:既然已經買了,我希望陪你去看一看。


我在安妮塔家過了夜。第二天,坐在安妮塔的四驅車內,我指著街對面那座我已落訂的房子,她說這房盡管低于市場價,卻絕非便宜。你看到那里的高壓輸電塔了嗎?


我也是身經百戰的銷售高手,早預備聽她怎么念銷售經,澳洲規定距離輸電塔30米以內不準建住宅,這塔位于斜對面,距離起碼兩百米,我在屋里檢查過,收視正常。

她說在澳洲你不是不能買這種房,但賤買賤賣。澳洲人只要看到高壓線就會搖頭。你賣房那天,會發現想接盤的人很少……


聽著聽著,我冷汗淋漓。更不敢告訴她其實這房子洗衣房頂上還有滲水問題。我提出看一看她賣的那房子,就在附近的金士伯里(Kingsbury),看了不到五分鐘,我就出來,搖頭說這房子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房太舊,要裝修。地也太小,只有450平米。價錢還要22萬。


她反問:你不會一輩子住在這房里吧?為什么要買你喜歡的房子呢?這房全紅磚,三臥兩衛,雙車庫,后院全鋪水泥,只有一小塊草坪,打理不費事,盡管地小,可整條街幾乎都是一樣大小,附近有兩所大學,將來你要是不住了,永遠不缺租客……


雖然是銷售經,卻是大實話,我說讓我考慮考慮。在火車站,我給麥克打電話,說要中止買房合約。麥克很客氣,告訴我可以在最后一天終止合約。那一晚怎么也睡不好。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麥克,卻怎么也打不通了。到了下午,麥克回電來了,口氣忽然變得生硬無比,他說三天冷靜期已經到期,你毀約,訂金沒收。


在一個平常而安寧的禮拜天上午,我去安妮塔公司的埃森(Eltham)總部,順利簽約,買下了金斯伯里的房子。我對她說,我的訂金沒了,但我有了你這樣誠實善良的朋友。


四驅車緩緩駛過埃文赫(Ivanhoe)古色古香的市政廳鐘樓,她一邊駕車一邊說將來你有錢了,買埃文赫。她曉得我心底里還是不喜歡金斯伯里房子,但她是對的,這房子我果然沒有住一輩子,彷佛應驗她的預言,迄今我已經在埃文赫邊上住了十年以上。


房產交割前,我和太太從中國提前抵達,仍舊住在安妮塔家里,仍舊白吃白住,她送了這本介紹墨爾本的袖珍書,她一個人改變了我對一座城市的印象,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我們歡天喜地,忽略了安妮塔的強作笑顏。那是第一次見到她的愁容,從約翰口里才得知原來這大宅是他們與親戚合買的,如今親戚要搬走,他們就無力獨自支撐房貸,可能被掃地出門。可是,我們也幫不上忙。


過了不久,安妮塔從地產公司辭職。我打電話,還是約翰接的電話,他吞吞吐吐說安妮塔舊病復發,情況不好。多年前安妮塔就得了乳腺癌,手術后不久,她就一邊做化療,一邊做地產代理,貼補家用,原來她是一個身心靈一直與疲憊地與病魔抗爭的人,可我卻自作聰明,把她的愛心看作事業心。喜歡常常源于誤解,了解比喜歡更難。愛是最難之事,不了解,卻付出愛心,縱然有時候未必能有好報。


有些人以為只有在強勢的處境下才有權利行善舉,但安妮塔在死神壓迫下,在幾乎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倒之際,仍然不為明天擔憂,仍然行善超越凡俗。行善不是一種強者對弱者施舍的權利,行善的本質乃是愛,不是出于愛家屬親眷朋友的血緣關系,而是愛陌生人——一種大愛。 


她縱然操勞過度,舊病復發,還是未能保住那美麗的大宅。八間臥室的大宅我縱然只住過兩次,卻永遠忘不了那個叫做桃林的地方。我們送給安妮塔一副中國畫掛軸:松林坐晚圖。希望她每次看畫就能回到她家后面的莽莽叢林,等待天色一點點褪去,等待天地合而為一,等待靈魂拍手歌唱。最終,她還是依依不舍地走了,終年未到46歲。


一個人呱呱落地,像一顆石頭落入海面,掀起滔天巨浪的石頭寥寥無幾,多數的漣漪可以小到忽略不計,從物理學上,我們知道即使是最微小的能量也必然彼此影響,不是推波助瀾,就是此消彼長,即使遇到令我心寒或心碎的人,安妮塔仍然使我相信下一波漣漪傳遞的是善的能量。


買房故事口述過無數遍,終于落到紙面,躊躇萬端。今天華人移民數量和速度遠遠超過安妮塔生前,而安妮塔的事跡是否已成為一段傳奇,是否我的記憶自動選擇把她描繪成天使的化身,或者,她其實就是一個愿意幫助陌生人的傻傻的墨爾本人中的一員。


當我要獻一束代表誠實善良的藍玫瑰在她的墓前,我卻粗心大意弄丟了她家的電話;當約翰他們毅然決然搬離傷心地羅珊娜以后,如今我連她葬在何處都不知道;送給她的一束藍玫瑰,無奈化為紙面上寥寥數千文字。讓我紀念那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歡迎陌生人的墨爾本,讓我紀念那個記憶中已經模糊了的天使面容,讓我紀念這本袖珍書上那個娟秀的簽名:Annette Dorrington。


一個姓名已經足夠,她讓海外游子不僅安居樂業,也擁有了一段最美好的回憶。在澳洲,并非遇見一些最好的山水;在墨爾本,卻遇見一些最傻的人。他們所在的地方無論多土氣多乏味,都是我的故鄉。

 

 

寫于墨爾本2019年5月7日橡語別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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