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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東上海的前世今生》

來源: 作者:崖青 時間:2019-11-20 11:51:42 點擊:

吳正是一位多產又低調的作家,至今已出版三十多本書。他的作品充滿被稱為魔都的海派氣息。之前從來沒見過吳正,他對我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但又好像是個認識多年的老熟人,因為我跟著他穿行了《東上海的前世今生》。

偶然的機會,從朋友夏曉瓏手中看到這本書,匆匆一翻,說的是溧陽路,溧陽路跟四川路一樣,是我走了幾十年, 非常熟悉的一條路。上學時從家去學校,結婚后從娘家到婆家。 這路上的每一條弄堂里都有我的老師、同學和親戚,它也跟四川路一樣, 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我立刻說,我想看這本書。終于得到這本書了,仔細讀來,略有失望,因為我熟悉的是溧陽路的北半段,但作者重點寫的卻是它的南半段, 我以前都不知道那一段也叫溧陽路。但是,他書中多次提到的“救火會”“殺牛公司”“虹口中學”一次次敲打我的神經, 牽出許多遙遠的記憶。原來溧陽路的南半段,跟我的小學生活有著密切的聯系。原來我跟吳正曾在同一個小學上學,他家后門所在的“蘭葳里”,住著我小學的同班同學。 于是讀著讀著,就有了許多的感同身受。

吳正本書的寫作,不是周勵《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式的自傳,不是劉海鷗《半壁家園》式的家史,也不是王安憶《紀實與虛構》式的小說。一下子難以斷言他的文體,但越讀越理解他是融合了自傳、家史、地方志等等的寫法,或者說,不受這些格式的限制,在過去和現實之間不斷穿行,虛實相間,時空轉換,意識流,象征等手法他都運用自如,娓娓道來如與人拉家常一樣自然隨和。這樣的閱讀乃是一次心曠神怡的旅行,走到哪兒算哪兒,“正恰如人生中的茫無頭緒,透露著生活的氣息”。想起以前評論家稱這種“沒有明顯的故事推展,沒有明確的主題”的“作者小說”是“依舊非常迷人的”。

作者展開敘述不以時間順序為軸,在空間上卻有個核心,就是他在上海的故居溧陽路687號, 這地方他 曾用來作各種小說、詩文等篇什中無所不在的場景,比如小說《后窗》。而在《東上海》里,作者試圖把它的原貌和實樣呈現在讀者面前,他說,就像3D影像那樣,從更多不同的角度,借助更多不同的記憶投影,事物必然會顯示出更立體的感覺 效果。作者從藝術探索多元化的角度來表達這次“非虛構”寫作的出發點和意義, 無疑是成功的。

現代派手法的《東上海的前世今生》能讓傳統的我讀來入神,固然因為我和作者同齡,同校,受同樣的教育,我們的故居有著同樣的時代背景,同樣的社會環境,更因為作者敘事態度和語言特點,他以平和的口吻,平實的文字來講述平民的故事。

書中所描繪的東上海的市井生活圖景惟妙惟肖,  作者沉迷于溧陽路687號的每一個細部,天井、過道、曬臺,是上海許多民居的共同之處。周圍的裁縫鋪,小人書攤,醬油店也是我們記憶中共同的生活場景。

書中最吸引人的是作者對曾在這棟房子里出現過的人的描寫。作者以白描的手法,寫了近三十位人物。他筆下的人物, 就是我們那個時代在任何一個街道和我們迎面而來的普通人,因此總有一種親切自然的氛圍讓人感到其中的生活都和我們有關。透過這些小人物的命運,可以領略那個大時代的社會文化生態。

我印象最深的是作者的祖母,作者小時頑皮,騎上樓梯扶手當滑梯玩耍 而滑落在平臺,溺愛孫子的老太太救孫心切,“連扶梯把手也不扶一把,顛著兩只小腳從梯級的中央邁步下來,一個倒栽蔥,直從樓梯翻滾到了平地”,幼年的記憶已經模糊,但這一組人生鏡頭會永遠清晰地保鮮著。兩個星期后祖母就過世了。讀到這里,難免為他的祖母嘆息,她嘴角那一縷鮮血,在眼前 揮之不去。

叔公,一件灰布棉長袍,整天卷縮在那8平方米的亭子間的藤圈椅中,捧著隨身帶來的線裝古書,咿咿呀呀地唱讀。見到乖巧的幼年作者,就會從床頭上的白皮洋鐵罐,掏出些零食來。

作者母親的堂兄馬先生,白凈的皮膚,很斯文,架一副細框金絲眼鏡,話語輕柔。他再次出場,卻是:呢質的長衫,眼鏡被打沒了,一只腳上的鞋子也掉了,整個人淋成了落湯雞。

這樣的寥寥數筆的勾勒,人物就躍然紙上,他們的穿著、行為、甚至道具都有身份地位的特征,還有深深的時代烙印。就像我們弄堂里見過的張家伯伯,李家爺爺。不但形象可重疊,人物命運都如出一轍。

自然還有作者的父親吳圣清,一個潔身自好的先知式人物。作者的母親,聰明善良的上海女性。被發展成地下黨員的華娘娘,知恩圖報,在危急時刻保護了吳氏一家,他們身上都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僅從以上這些人物描寫足見作者藝術手法的純熟高超。

如我們所想, 作者的非虛構寫作會遇到常見的難題:幼兒記憶的空白與“非虛構”紀實的矛盾,他的方法是:“用四歲的眼睛來觀察,同時又用六十七歲的頭腦來思考,來梳理眼前的這一切的‘我’的結合件,共性共感體。”因此作者得以自由地穿梭于時光的隧道,展開自己的敘述。

作者寫這本書不僅是懷舊和反思,還因為“東上海”變了。說了前世,還要看今生。

我從離開小學,也就跟那段溧陽路沒什么交集了,但恰恰兩年前回上海時,我和先生一起,把“1933老場坊”當作一個景點“到此一游”。

當年的殺牛公司,曾經是遠東第一屠宰場,無梁樓蓋、傘形柱、廊橋、花格窗、法式旋梯等眾多特色風格建筑融會貫通,光影在宛若迷宮的空間里不斷變化。在室外的時候,你根本想象不到它內部是怎樣的豐富多彩。它的每一個地方都彰顯創意,每一層都是一種風格。這里現在開辟為別具特色的創意園區,經常有小劇場話劇、時裝秀等。

我看著這水泥砌成的旋形梯,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年看到場外排著隊的牛兒,它們犟著不肯挪步,豆大的淚珠從它們忠厚的大眼睛里淌下來。我反復向先生講述著當年的場景,也弄明白了,當年悲哀的牛們就是順著這盤旋的石梯,無奈地走向生命的終點。在《東上海的前世今生》里我讀到吳正也有同樣的經歷和感受。 他的書里描述更多周圍的變化, 那條河那條路等。擴大至東上海,隨著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城市建設不斷推陳出新,但這變化令人喜憂參半。

《東上海的前世今生》全書的語言流暢,平易近人,似行云流水,沒有艱深的術語,沒有堆砌的辭藻,沒有復雜的長句子,大白話和書面語雜糅互補,平實的語言敘述平民故事,平和的基調演繹平凡人生。這些故事似乎可在茶館里與朋友聊天,也可在旅途中與陌生人閑談,樸實無華,自然生動,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而由于作者本人的生活歷練和文化素養,這些平實平淡平和的語氣之間,又有一種難得的書卷氣,平靜下 涌動著澎湃的激情,樸實中透著成熟老辣,溫熱而明亮。他屬于技巧性的寫作者,而不是用蠻力的類型。

二十世紀,充滿了動蕩戰亂,瘟疫、災難如隕石雨一般,一陣陣從天而降,一群群被砸中的生命,戛然而止。沒有被砸中是大幸。經歷如此人生存活下來的人,大多會帶走自己的人生故事,直至一個個生命灰飛煙滅。唯有絕少比例的一些人,懷著強烈的歷史感和責任心,才能以今世的眼光看透它的前生, 把個人了解的歷史詳盡記錄下來。這樣的記錄是在豐富一大段歷史,它填補的細節空白,使得難解的歷史,在邏輯上也通順起來。

因此,謝謝吳正。

文學在當今非常寂寞,正成為一個寒冷的地帶。只有耐得住極夜的寒冷,才能望見到美麗的極光—— 那百萬兆瓦的光芒化成一束束電子光河,奇妙組合,放射出令人振顫的光輝。《東上海的前世今生》里有著時代的回聲,眾生的細語,江河的嗚咽,這些文字便是極光,經過嚴寒而在我們面前閃爍著奇光異彩。

因此,再謝謝吳正。

最后還有兩處與作者商榷:

一為解惑,吳正寫到他父親總是將“四川北路”說成“北四川路”。 那是因為這條路民國時期曾叫“北四川路”。我們學校對面有個“北川公寓”, 而不是“川北公寓”。究竟是何時改的路名,我咨詢了家兄和他同學,確認在1946年改成,對方還特地找來一份46年出版的上海地圖,上面有新舊路明的對照表,其中天主堂街和四川路,北四川路改為四川南路,四川中路和四川北路。

二是異議,1933老場坊,是1933年,由上海工部局出資興建,著名英國設計師巴爾弗斯設計,中國當時的知名建筑營造商建造的工部局宰牲場。非德國人建造。

以上兩點供吳正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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